张健强 执业律师

上海日盈（南京）律师事务所劳动和社会保障法律专业委员会主任；擅长领域：合同纠纷、侵权责任纠纷、劳动仲裁等民商事领域，联系方式：15051876144

前言

在物流、运输行业，不少企业会通过签订“承揽协议”“合作合同”，或者在结算单据上标注“承揽费用”的方式，试图将劳动关系包装成民事合作关系，以此规避社保缴纳、工伤赔偿等法定用工责任。但法律认定劳动关系，从来不是看合同叫什么名字，而是看实际用工的本质。今天分享一起张律师办理的劳动争议案件：司机入职甲公司工作受伤后，公司以双方是承揽关系为由拒绝承认劳动关系，最终法院如何裁判？

一、案情简介

2023年5月，李某通过招聘入职当地一家物流有限公司（以下简称“甲公司”），岗位为货运驾驶员，主要负责物流快件派送、代收到付运费等工作。工作期间，李某驾驶甲公司提供的自有车辆开展业务，双方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，甲公司为李某投保了雇主责任保险。入职不久，李某在卸货作业过程中意外受伤，双方就赔偿事宜产生分歧，甲公司主张双方为承揽合作关系，不存在劳动关系。协商无果后，李某于2023年9月向当地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，请求确认劳动关系，仲裁委以证据不足为由作出不予受理决定。李某随即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。

一审法院经审理，判决确认李某与甲公司自2023年5月10日至2023年8月20日期间存在劳动关系。甲公司不服一审判决，向当地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。

二、核心争议

本案的核心焦点只有一个：李某与甲公司之间，是劳动关系还是承揽关系？

上诉人甲公司主张：双方是承揽关系

双方虽未签订书面承揽合同，但已事实履行合同义务，李某出具了载有“承揽期间”“费用结清”的书面证明，承揽关系已实际成立；雇主责任险不能作为劳动关系的证明，李某无入职登记、无考勤记录，其从事的派送业务属于承揽业务范畴；公司并未为李某申报工伤，仅配合提供雇主责任险理赔所需的材料。

被上诉人及代理律师辩称：双方构成事实劳动关系

用工管理符合劳动关系从属性特征。李某以驾驶员身份被甲公司聘用，日常工作接受公司的调度与管理，从事的物流派送业务是甲公司的核心主营业务组成部分；运输车辆、作业条件均由公司提供，劳动报酬由公司统一发放，完全符合劳动关系的人格、经济、组织从属性。双方从未达成承揽合意。甲公司所称的承揽合同、车辆租赁合同，均是李某入职一段时间后才发送的空白文本，李某明确表示不理解合同内容，始终未同意签署，不存在承揽合作的意思表示一致。结算单不能等同于承揽合同。载有“承揽”字样的费用结清材料，是甲公司出具的格式文本。李某为领取劳动报酬才签字确认，该签字不能代表其认可双方为承揽关系。投保与理赔行为反证用工事实。甲公司主动为李某投保雇主责任险，且在李某受伤后，公司法定代表人直接沟通工伤认定、保险理赔事宜，该行为本身就是对双方用工关系的自认。

三、法院裁判观点

二审法院审理后认为，认定劳动关系不能仅凭书面文件的名称，而应当以实际用工事实为核心，结合人格从属性、经济从属性、组织从属性三大标准综合判断。

1.本案用工事实符合劳动关系本质特征

劳动关系的本质，是劳动者出让劳动力的支配权以获取劳动报酬，用人单位支付对价从而获得对劳动力的管理支配权。本案中：李某由甲公司以驾驶员岗位公开招聘入职，工作内容属于公司主营业务范围；运输车辆由公司提供，代收运费需上缴公司，劳动报酬由公司发放；李某实际接受公司的工作安排与管理；李某受伤后，甲公司法定代表人明确指示其走工伤认定流程，由公司通过保险处理，属于对用工事实的认可。以上事实完全符合劳动关系的构成要件。

2.承揽关系主张证据不足，不能成立

首先，无合意基础。甲公司虽在李某入职后发送过承揽合同文本，但李某明确表示看不懂内容，还询问过加班工资事宜，足以说明双方并未就承揽关系达成一致意思表示。
其次，用工模式不符合承揽特征。承揽合同的核心是承揽人以自有设备、技术、劳力独立完成并交付工作成果。但本案中核心生产资料（车辆）由公司提供，李某仅提供劳动力，不具备承揽人的独立性。
最后，结算方式符合工资特征。虽结算凭据上写有“承揽”字样，但最终报酬是按双方事前约定的标准计算，该标准与甲公司招聘广告中载明的驾驶员月工资水平基本吻合，属于劳动力对价，而非成果交付的承揽报酬。

综上，甲公司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双方形成承揽关系，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法律后果。

四、终审判决结果

法院作出终审判决：驳回上诉，维持原判，确认李某与甲公司自2023年5月10日至2023年8月20日期间存在劳动关系；二审案件受理费由甲公司负担。

五、律师普法提示

司法实践中始终遵循“实质重于形式”的裁判原则：无论协议叫“承揽”“合作”还是“外包”，只要实际用工具备管理从属性、业务组成性、报酬持续性等劳动关系特征，就会被认定为劳动关系，企业无法通过“换合同名称”规避法定责任。

给企业的提醒

真实劳动关系无法通过合同命名规避，反而可能因未签劳动合同、未缴社保面临双倍工资、工伤全额赔偿等更高的违法成本；

如确属承揽合作，应当确保合作方具备独立经营资质、自备生产工具、自主安排工作，结算按成果一次性结算，避免混同用工管理。